一、

站在21世纪回望历史,看起来很复杂。

翻开史书,全是英雄人物的传奇和故事,给人感觉也不过如此,梁启超曾经吐槽:“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

不过说简单也简单。

在故事的字里行间往下挖,会发现历史的第二层逻辑,有一些种族冲突、边境战争、天灾瘟疫、文武官员内斗等等。

一般说历史的人,到这层也差不多了,不流连于表面,又有适当的深度,还特别符合多元化的特点。

但是依然有第三层。

第三层是最核心的逻辑,千篇一律没有任何创新,放在历朝历代都可以套用上去,而且百试不爽:

土地以及掌握土地的人。

几乎所有的传奇故事和王朝兴亡,都和土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爆发天灾瘟疫,如果自耕农有土地和粮食的话,也可以对冲一部分。

如果从第三层逻辑读历史,其实相当无聊。

我不止一次和人吐槽过,古代史好无聊啊,翻来翻去无非是土地兼并、既得利益者……所有事情都围绕这两点转。

鲁迅说的更直接:“吃人。”

就俩字,简单明了。

之前在《农民起义的特殊使命》中说过,每个王朝的初期都是少量人口、大量土地,处于人少地多的环境。

随着太平盛世到来,人口逐渐增多,土地的开垦却有上限,造成人均土地占有量逐渐减少的局面。

再加上强有力者大肆兼并土地,于是又有无数人没有田种,只好成群结队外出谋生,形成不受管束的流民潮。

一旦遇到天灾人祸,王朝也就完蛋。

这种围绕土地形成的轮回,在工业化时代来临之前,每个王朝都难以避免,它们始终挺不过300年一次的周期律。

而处于周期律中心的,则是地主。

地主是土地兼并的主力军,也是农业时代的既得利益者,属于第三层历史逻辑的主角。

当然,土地做为唯一生产资料的农业时代,想发家致富只有买田置地,再加上娶妻生子可谓人生美满。

地主是农业时代的正常现象,我们也不必过分苛责。可是工业时代来临以后,纯粹的农业地主已经成为历史进程的绊脚石。

如果不积极转型升级,一定会有人热情帮忙。

中外都是如此。

二、

为什么说地主阻碍社会发展呢?

因为土地经济拥有很强的封闭性,一旦投资成功,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变动,子子孙孙都可以衣食无忧。

甚至土地经济是一种复利投资。

假如隔壁老王有100亩土地,再想兼并100亩就很难,只好一亩一亩的慢慢往家里楼,直到老王晚年的时候,已经积攒了200亩土地。

有这样的基础,老王的儿子就可以勾结官府,进入当地的核心圈子,兼并起来速度更快。

如果发展顺利的话,老王的孙子接掌家业时,已经坐拥良田千亩。

那么问题来了:王家的后代还需要奋斗吗?

显然不需要了。

既然土地数量是有限的,每个地主的土地占有量也是有限的,一旦达到某个峰值之后,增长必然会停止。

经济增长的天花板压得这么低,对于地主来说是好事,求之不得的好事。

老王的后人累死也种不完千亩良田,那就不如租给佃户,每年按时收租就好,这是一种特别稳妥的经营方式。

这才是地主的铁杆庄稼,只要土地在手,子子孙孙都能享受好生活。

由于土地瓜分完毕,佃户只能租田种。

不是租王家的地,就是租李家的地,反正就这么几家人,只要不租就得全家饿死……于是,地主可以联合起来抬高地租。

爱租不租,我可没有强迫你哦,饿死活该。

这样一来,佃户对地主的人身依附越来越强,越来越活的没有尊严,白毛女等悲剧也越来越多。

可以想象,捆绑在土地上的农业经济,可不就是千篇一律嘛,尤其是乾隆年间人口大爆炸以后,晚清民国的农村经济更是死水一潭。

既然可以趴在土地上生活,地主们投资工业的欲望显然很低。

为什么这么说?

土地不会跑,只要地契在手,种出来的粮食一定是自己家的,只要社会形态不变,地主就饿不死。

而投资工业是有风险的。取出多年积蓄来投资办厂,一个不小心就关门倒闭,亏不亏啊。仔细想想,还是当地主靠谱。

看看香港,不就是如此么。

李嘉诚等几个家族,纷纷买地皮搞房地产,并且进一步控制水电、物业、零售等周边产业,只要没有遇到不可抗力因素,几大家族就可以趴在香港吸血。

他们是更加庞大的地主群体。

地主基本不从事创造性的工业生产,想用什么东西买就行了,至于从哪里买是无所谓的。

所以地主是这样的群体:

财富全部存起来,基本不会用于对外投资,唯一的消费是改善个人生活,希望依靠地主实现工业化是痴人说梦。

他们能带动的产业,只有奢侈品和房地产。

山西的晋商大院,就是商业资本地主化的产物,庞大的资本并没有投向工业领域嘛。

由于土地是固定资产,到哪里都带不走,所以遇到不可抗力因素时,当带路党和汉奸的,往往也是地主。

当历史的进程走到近现代以后,地主做为阶层已经落伍了。

这句话不吹不黑,尽量客观中立。

虽然他们中间有很多修桥补路的善人,但是做为坐拥资本和人力的落后群体,已经成为工业的绊脚石。

如果地主阶层一直存在下去,那么资本、人口永远不能从土地中解放出来,国家想投资工业也有心无力。

清除地主只是历史的车轮碾压过来时,解放生产力的一种方式。

和仇富无关。

三、

每个大国在发展的过程中,都有一场清除农业地主的行动。

注意是清除农业地主,如果转型成工业地主的话,则可以一直存在下来。

比如英国的圈地运动。

当时的英国,纺织品在海外销售的很好,于是英国地主把农民都赶走,让农田长草之后放羊,然后剪羊毛做成纺织品赚钱。

虽然地主依然是地主,但已经完成转型。

他们不再是用土地锁死资本、人力的农业地主,而是积极参与工商业,和国家对外征战绑定在一起的工业地主。

从另一方面来说,圈地运动中被赶出来的农民,也成为工商业市场中的廉价劳动力。

无形之中,英国实现资本、人力和土地的分离。

比如美国的南北战争。

战前的美国北方是资本主义经济,工业产值已经是世界第四位,而南方则是奴隶制的种植园经济。

南北战争,就是工业资本和地主资本的对抗。

美国北方的资本家想解放生产力,通过扩大资本、人力资源来扩大工厂规模,多生产商品多赚钱。

美国南方的奴隶主,则是希望实现美国奴隶化,过一种万世不变的保本生活。

南北都看对方不顺眼,那就开战吧。

经过四年战争,工业资本打败奴隶主,才把南方的资本和人力解放出来,形成巨大的国内市场。

再过35年,大概是八国联军侵华时期,美国已经是世界第一工业国了。

就连土耳其也不能避免土地改革。

1922年凯末尔成为土耳其总统后,几年内全盘启动改革,几乎用物理消灭的方式,清除了土耳其的地主,把土地分配给农民。

苏联就不用说了,毛熊怒起来什么都敢做。

从世界历史就可以看出来,当一个国家从农业社会步入工业社会时,不约而同做出清理农业地主的选择。

只不过英国是第一个大国,英国地主有转型的机会,美国稍微落后一点,就必须用战争方式帮南方奴隶主转型。

至于落后的土耳其、苏联,想上车的话,必须用过激的手段来实现。

中国属于最落后的,更不例外。

四、

中国最有希望实现转型的,是明末江南地主,已经资本主义萌芽了。

但明朝的海贸一直不正规,属于官商一体的捞钱行为,并且赚钱之后又投入到土地,没有形成独立的势力。

紧接着八旗入关。

八旗也做过“跑马圈地”的事,和英国不同的是,八旗贵族的圈地,把农民和土地结合的更加紧密。

这种农奴制,相对于明朝更加落后。

再加上分散而庞大的汉人地主,导致晚清做的一系列努力都收效不大,所以晚清民国面临的问题就是:

如何把资本和人力,从土地中剥离。

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中,很重要的一项是平均地权。

孙中山去世以后,蒋委员长迅速和江浙财阀走在一起,并且拉拢地主阶层,成为南京国民政府的外围势力。

为什么说蒋委员长背叛革命?

正是这个原因。

这也可以从经济上解释,为什么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当时的长江出海口是最大的进出口基地,70%的进出口在这里完成。

只要把长江出海口握在手中,国民政府收取的关税,就超越全国任何军阀的收入,哪怕闭关锁国也可以吊打各路豪杰。

更何况还有英美外援的bug。

但是国民政府的经济模式,依然是农业地主经济,不仅脆弱,而且没有任何增长点。

所谓的“黄金十年”,看看就行了。

所以喽,蒋委员长在内战中谁都打不过,一旦遇到外战,依然是谁都打不过。

真正继承孙中山衣钵的,反而是中共。

红军时期的打土豪分田地,虽然在抗战时期修改为减租减息,但减轻农民负担和逐渐消灭地主的目标没有变。

1946年5月发布的《关于清算减租及土地问题的指示》,废除减租减息,重新采用没收地主土地分配给农民的政策。

也就是“耕者有其田。”

其实“耕者有其田”是孙中山提出来的,最终却由教员来完成,求蒋委员长的心理阴影面积?

解放战争中,解放区只有1亿人口、15%的国民经济总量,国统区有3亿人口、80%的国民经济总量,国共的收入居然相持平。

根源也在于土地和地主。

我曾经看过一份学术资料,具体数据忘记了,但是内容记得很清楚:

新中国成立的第一年,经济收入就超过国民政府的最高峰。

那一年只是新中国的起点。

完成土地改革,把资本和人力从土地中解放出来,给农民兄弟松绑,才是新中国工业化发展的基础条件。

现在很多人说这是套路。

其实哪有那么多的套路,唯有真情得人心啊,群众的眼睛有时候还是雪亮的。

就像在《武则天的上位史》中说的:

越是大事,越讲究人心所向。

五、

做为趴在土地上吸血的食利阶层,地主已经被消灭很多年了,但人类社会又何尝放弃过重建呢?

香港就是工业时代的农业地主。

几大家族牢牢握住土地、房地产等基础设施,直接让子孙后代的人生变成easy模式,只要继承巨额股份,除非有不可抗力因素,丝毫不会有任何掉落阶层的危险。

给他们打工的香港市民,则相当于佃户。

香港的社会形态,甚至不如韩国……韩国起码是财阀当道,还要讲究产品研发和生产,香港富豪只是一本万利的吸血地主。

地主的天然封闭性,又让他们抗拒任何改变,对于古今中外的所有地主而言,保持现状才是最好的结局。

因为土地,才是地主的命根子。

为了保住现状,明末士绅可以当带路党,清末地主可以不思进取,民国地主也要搞还乡团,香港地主不惜对半年来的事情纵容默许。

果然是太阳底下无新事。

再次重申一下吧。

写这篇文章没有任何仇富的意思,只想说说历史,以及国家的前途、社会的公平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