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本月初爆发大规模示威抗议后,伊拉克经历了近两周的短暂平静。然而,本周末,第二波抗议浪潮汹涌来袭,人们继续对政府腐败、缺少公共服务及高失业率表达不满,并呼吁推进改革。10月25日至26日,持续两天的示威活动已造成至少60多人死亡,以致本月因抗议活动而死亡的人数累计达200多人。如果这是伊拉克版“黄背心”运动,这场抗议运动是否也会循环上演?它会把这个饱受战乱、近两年才渐趋安稳的国家推向何方?

一波又起

对伊拉克来说,刚刚过去的又是一个黑色周末。

在首都巴格达和一些中南部省份,成百上千人走上街头抗议示威,高呼反对政府的口号,要求总理阿迪勒·阿卜杜勒-迈赫迪辞职。

在巴格达,抗议者26日继续聚集在市中心的解放广场,一些人试图通过拆除安全部队设置的混凝土隔离墙,冲击伊拉克政府机构和外国使馆所在地“绿区”。

抗议者与防暴警察发生冲突,警察发射催泪弹等试图驱散人群。据当地媒体报道,防暴警察也遭到手榴弹袭击。

在一些南部城市,一些政府机构、民兵组织或政党办公室遭抗议者破坏或纵火。

伊拉克议会下属的人权委员会26日发表声明说,自25日以来示威抗议活动引发的冲突已造成63人死亡,另有2592人受伤。

在本月初伊拉克多地爆发抗议活动后,伊拉克政府曾“多管齐下”,采取各项措施“灭火”,包括呼吁与示威者举行全国包容性对话;出台一揽子改革方案,比如为低收入群体建造数千套补贴住房、为失业者提供津贴、为青年提供培训和贷款等。此后,紧张局势有所缓和。

事实上,在周五抗议活动的前夜,总理迈赫迪还罕见发表了电视讲话,这也是他数周来第三次试图平息街头抗议。

在讲话中,他表示理解伊拉克民众对失业、腐败和缺乏问责制的不满,并承诺采取补救措施。

迈赫迪还说将于下周进行内阁改组,重点将提高部长们的能力和独立性,增加妇女与青年的参政机会。他承诺,与军方合作的武装民兵与其在议会中代表的政治派别将被更严格地分离,并大幅削减高级官员的薪水。他还表示将提出宪法修正案,但是警告说,政府辞职只会“导致国家陷入混乱”。

但是,无论是一揽子改革措施,还是“紧急”讲话,都未能平息怒火。周五,抗议活动再次爆发。

外界分析认为,抗议之所以回潮,一个原因是政府本月早些时候对示威活动的强力镇压为新一轮抗议埋下伏笔。一些抗议者表示,先前的镇压行动促使他们加入了周五的抗议人群。

另一个因素是,迈赫迪政府的改革措施未能满足抗议者的诉求。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孙德刚认为,伊拉克之所以掀起第二波抗议活动,主要是因为伊拉克迈赫迪政府受国内各派别利益分歧的掣肘,改革缺乏共识,迟迟未能出台回应民众痛点的改革措施,民众对现政府不作为、打击腐败、改善就业、提高政府服务能力不足表示不满。伊拉克中南部部分地区防暴警察滥用武力,造成严重伤亡,进一步加剧了民众的不满。

许多伊拉克人认为,现在的政府甚至还不如此前被美国推翻的萨达姆政府。

据报道,参与第二轮抗议的伊拉克人的范围变得更广,有许多中年人加入抗议者的行列,而上轮抗议者以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男性为主。

底色复杂

一个月时间不到,伊拉克已爆发两轮抗议示威,且滑向暴力冲突,造成严重伤亡。在一些分析看来,伊拉克可能面临自“后萨达姆时代”民选政府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内部危机。

同样是内部危机,在分析人士看来,伊拉克版“黄背心”运动与法国版“黄背心”运动既有相似处,但又呈现出更复杂的底色。

孙德刚表示,今年以来,从法国到西班牙,从北非阿尔及利亚到苏丹,从埃及到黎巴嫩,均发生了民众上街游行示威、抗议政府的行为。伊拉克与其他国家的“黄背心”运动有相似之处,都是底层民众对政府在民生改善方面不满,要求政府提高就业、打击腐败、改善经济,都是因为经济增长乏力、民生治理不足而演变为一场政治危机。

不过,也有分析认为,伊拉克本次异常激烈的抗议不仅仅是对经济民生不满,也是对不公与低效的体制发出怒吼。

这点或许可以从伊拉克此次抗议者的构成中发现线索。用《华盛顿邮报》的说法,抗议者可以被称为“伊战一代”。该报指出,在很大程度上,抗议者是在2003年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的阴影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在政权更迭16年之后,伊拉克人,尤其是抗议活动中的年轻人,已经厌倦了表面的改革,厌倦了那些熟练运用正确措辞、但不愿或无力改革的领导人。

在抗议者眼中,“后萨达姆时代”的体制辜负了他们。英国广播公司(BBC)此前分析指出,推翻萨达姆政权后,在美国主导下,伊拉克建立了配额制体系,将总统、总理、议会及内阁职位按比例分配给什叶派、逊尼派、库尔德人和其他少数民族,而不是根据功绩。当地人认为,这种制度使得各派力量滥用公共资金,掠夺国家财富,让自己和追随者受益,而对大多数民众几无好处。

《华盛顿邮报》指出,这种体制让原有的腐败变得更加积重难返,政治关系已成为致富的重要途径。尽管伊拉克拥有巨大的石油财富,但仍有约700万人生活在贫困中。

与此同时,比法国“黄背心”运动更复杂的是,伊拉克乱局的成因不仅存在内生因素,更是外部力量的持续作用所致。

美国政治分析人士基思·普雷斯顿认为,伊拉克政府对人民困顿的生活确实难辞其咎,但是,伊拉克目前面临的困难很大程度上是受到美国对伊拉克政策的持久影响。当初支持逊尼派总统萨达姆,后又将其抛弃,在2003年入侵伊拉克后扶持什叶派政权。华盛顿的政策有效摧毁了伊拉克的工业,其拉一派(什叶派)打一派(逊尼派)的做法加剧了伊拉克的教派分裂,也造成该国的长期动荡。

在孙德刚看来,2003年入侵伊拉克后,美国未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而是坚持“政治挂帅”,急于把伊拉克打造成“中东民主的样板”,试图通过自上而下的民主化来促进经济繁荣。事实证明,美国嫁接的这一发展模式在伊拉克“水土不服”,未能满足伊拉克基层民众对恢复经济、改善民生的诉求。尤其是美国力推的选举政治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造成社会群体分裂和集团政治对抗,削弱了伊拉克的国家认同。

“伊拉克当前的乱局并非孤立现象,苏丹、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乃至埃及之前也爆发抗议,这是转型中的中东国家具有的共性。”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李伟建指出,自从2011年中东变局完成政治转型之后,中东国家开始深入到经济、社会、文化层面的转型。然而,从“强人政治”转向松散的西方民主体制后,过去被“强人政治”掩盖的各种问题如今都浮出水面。由于存在宗教、教派、民族矛盾,以及过去遗留的问题,新上台的领导人既缺乏经验,又受到掣肘,以致这一阶段的转型非常艰难。相比其他中东国家,伊拉克的形势更复杂。从内部来说,什叶派、逊尼派、库尔德人的三分格局仍在撕裂这个国家,即使同一教派也不乏内斗。从外部而言,美国、沙特、伊朗都试图介入伊拉克内部事务,这也使伊拉克对自己国家的命运缺乏自主性。

变革时刻?

两轮抗议后,伊拉克人的怒火会否继续延烧?被喊下台的迈赫迪能挺过其上任一年多来遭遇的最大挑战吗?

从目前来看,抗议者似乎有打“持久战”的准备。

据报道,周六,在巴格达市中心,抗议者搭起帐篷,戴上面罩和泳镜,以抵御催泪瓦斯。在另外一些省份,一些抗议者也支起了帐篷。形势越来越令人感到紧迫。

雪上加霜的是,由什叶派神职人员萨德尔领导的“行走者联盟”周六宣布将成为反对派,直到抗议者的合法要求得到满足。这对迈赫迪的总理职位又是一大打击。“行走者联盟”在伊拉克议会329席中占有54席,领先其他政党联盟。

孙德刚指出,迈赫迪属于无党派人士,试图超越伊拉克教派和族群分歧,走一条“不要美国”“不要伊朗”的民族主义复兴道路;新政府执政一年来未能像竞选之初所承诺的那样“打击腐败”和“改善经济”。伊拉克各政治派别尤其是什叶派力量要求迈赫迪辞职,对政府冲击较大。迈赫迪政府急需在伊拉克各党派之间开展对话与协调,提出经济改革和民生改善路线图,否则伊拉克经济问题将上升为一场政治危机,考验迈赫迪政府的执政能力。

不过,英国查塔姆研究所伊拉克项目研究主任雷纳德·曼苏尔在BBC上撰文指出,尽管抗议和强势回应暗示着一个变革时刻的到来,但是,这些抗议活动群龙无首,缺乏任何组织结构,因此不太可能导致系统性的变化或革命。相反,现行制度的捍卫者会压制抗议势头。第二轮抗议发生后,迈赫迪下令出动伊拉克精英反恐部队,要求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结束巴格达的抗议活动。

还有观点指出,伊拉克局势走向恐怕还与域外力量的作为有关。

在普雷斯顿看来,美国及其在中东的主要盟友(包括以色列和沙特阿拉伯)正在设法“劫持”伊拉克的抗议活动,从而影响伊拉克的外交政策,以此实现自己的利益。美国对伊拉克与伊朗的密切关系感到不满,“他们不喜欢这样一个事实,即伊拉克在对付以色列和沙特的地区‘抵抗轴心’中所扮演的角色。”因此,美国及其地区盟友将抗议视为破坏伊拉克稳定的机会。

孙德刚指出,伊拉克民众抗议集会持续升温,久拖不决,甚至愈演愈烈,表明基层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度在下降。现在政府亟需启动综合改革,回应民众改革呼声,否则伊拉克恐将沦为外部力量介入伊拉克内部事务、培养代理人、乃至开展地缘政治博弈的战场,届时伊拉克各派别之间的矛盾将“国际化”,政治稳定将面临更加严峻的挑战。

李伟建认为,伊拉克内部各种政治力量,可能会利用眼下的不稳定因素来打击乃至推翻竞争势力,并扩大自身的影响力,再加上外部势力的干预,伊拉克何时能归于平静尚难判断。

“大多数时候,最大的受益者不是抗议者,而是任何有能力操纵他们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华盛顿研究机构大西洋理事会的高级研究员阿巴斯·卡迪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