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支柱,划定了战后世界的运转规则
利物浦,默西赛德郡海事博物馆,威尔士亲王号的舰钟仍在安静地沉睡,封印着半个多世纪的风云起伏和澎湃激情。
1941年8月13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和英国首相丘吉尔在威尔士亲王号上点头致意,双方对前一天在奥古斯塔号上的会议都感到满意。
两个时代领袖,缓缓地走到了战列舰的后甲板上,签下了那份给战后世界搭下了基础框架的文件——《大西洋宪章》。
 
这份文件的第四条、第五条说道:
 
要在尊重现有义务下,努力推进所有国家可享的福利,无论这些国家是大是小,是胜利或是战败,在相同条件下,都能够获取它们需要的原料,参加世界贸易,以促进国家经济的繁荣。
他们希望能促成所有国家在经济领域内最充分的合作,以促进所有国家的劳动水平、经济进步和社会保障。
在这份文件的带动下,二战以后人们在废墟和荒原上建立起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银行(World Bank),以及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前身——《关税及贸易总协定》(GATT)。
支起世界经济框架的三根柱子缓缓立起,两位领袖希望这能成为地球在未来享受安宁和繁荣的种子。已经在二战泥潭中奋战多年的人们,已经实在不能再回首二战前那段风波涌起的历史,更希望将那样一个随时陷入零和博弈的世界彻底封印在人类划定的规章之下。
可历史总不随人愿,一不小心就能回到二战前。
2019年12月11日,世贸组织总干事罗伯特·阿泽维多,面带沧桑地评论道:“我可以说的是,这仅仅意味着,一切将会不同了。
世界贸易组织上诉机构实质停摆。
支撑起世界贸易秩序最重要的一根柱子,被炸掉了地基,意识到的人却并不多。
停摆的世贸组织,滑向边缘的经济秩序
12月11日,阿泽维多平静地向媒体宣布:“你们可能已经听说了,成员国间没有就上诉机构改革的决议草案达成一致……从明天起,上诉机构将不能再复审新的争端裁决。
世界贸易组织的上诉机构,一般来说配有7名法官,最低需要3人以上才能执行职能。
但是两年多来,特朗普政府一直在阻止上诉机构任命新法官。这是因为美国官员认为,该机构在运作时,行事超出了职权范围。上诉法官配置在他们的阻挠下一降再降,整个团队到了无法执行职责的边缘。
终于,在今年12月11日,3位在职法官中的2位任期满期,美国对新的人事任免草案行使了否决权,阻止了新法官的上任。最低3人的法官人数要求不能满足,世贸组织上诉机构实质停摆。
这不光是世贸组织的一个重大危机,也是世界经济秩序的一个重大危机。
它可能带来3个结果:
第一、为了解决贸易冲突,各个国家以关税等贸易壁垒展开报复,在贸易领域开始可怕的巷战。最后导致世界贸易秩序彻底失序,重回丛林法则状态。
第二、由于上诉机构停摆,初审败诉方无法上诉,无数案件搁置后,进入第一种情况。
第三、世贸组织之后另设上诉机构,重新建立世界贸易秩序。
中国大使张向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上诉机构将暂时停止运转。这毫无疑问是WTO成立以来多边贸易体制遭受到的最沉重的打击。
世贸组织上诉机构被人为停摆,可能会成为日后混乱升级的原因,它自己其实也是世界贸易秩序滑向无序的一个结果。
2019年12月12日,世贸组织总干事阿泽维多发布了2019年世贸组织的一份年报。文件显示,在世贸成员国之间,彼此的贸易壁垒和贸易限制,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从2018年10月到2019年10月的一年间,由成员国设置的进口限制措施,高达7470亿美元。
这比2017-2018年增加了超过27%(5880亿美元),也是自2012年以后,贸易限制最高的一年。102项新的贸易限制措施被执行,包括提高关税、数量限制、更严格的海关程序,以及征收更高的进口税和出口税,主要领域在矿物和燃油(17.7%),机械和机械设备(13%),电机及其零件(11.7%)和贵金属(6%)。
贸易战热热闹闹疯打了一年,人人都感受到了国际经济与贸易的失序感。面对上诉机构停摆这件事,大家心里似乎都有了预期,这根本不是个“黑天鹅”事件,更像是去年一年来事件发展逻辑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可有没有上诉机构仍然具有它的象征性,就像校训里有没有学术自由一样。哪怕是个泥菩萨,它毕竟让那些坚持正义的人有了理据。
而今的世贸组织,面对自己誓言和目标,就像是一个气血两虚的中年人,在无人清醒的午夜,一边打开了蓝色的小药丸,一边摩挲着自己年少时写下的未来和梦:
 
“通过实质性削减关税等措施,建立一个完整的、更具活力的、持久的多边贸易体制。”
WTO不阻止中国,美国就改变WTO
WTO上诉机构一夜停摆,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美国这个大会员的阻碍,当全球各国都把目光投向它的时候,美国自然也要给出自己的借口。美国大使习达难(Dennis Shea)称,世贸组织上诉机构存在“越权”和“漠视”规则等问题,因此美国不支持上诉机构启动补缺的提议。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托辞。
还是路透社实诚,直接点出了利害:这就是为了对付中国。
确实,世贸组织一直在让美国面对中国时束手束脚。
11月份的一个案件,可以解释两国的争端。
2012年,奥巴马在任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让中国方面很被动的事情。
美国指责中国向本国企业提供补贴,以便它们能够在海外以更低廉的价格销售,并对40种中国商品征收了反补贴关税——包括太阳能电池板、家具、虾、钢管、轮胎和洗衣机,最终此案到了世贸组织的上诉机构那里。

世贸组织2017年的一项决议宣布:美国的征税方式不符合世贸组织规定。2019年11月,上诉机构给中国开了绿灯,允许对美国征收36亿美元的进口关税,来弥补中国方面的损失。
虽说在贸易战里,中国已经表示要对美国征收1000亿美元报复性关税了,这36亿压根不算什么,而且中国并未表示会真的收取这笔关税,不过在贸易谈判里,这种小小的胜利,还是可以当作谈判的棋子。
美国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对世贸组织给予中国的优势判决,它当然是不愿接受的。
于是美国对世贸组织的该信条,进行了批评:
 
“积极努力确保发展中国家,尤其是最不发达国家在国际贸易增长中获得与其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的份额和利益。”
早在7月2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就向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发出了一份备忘录,表示对世贸组织现行框架的不满。他觉得现在这种偏袒发展中国家的做法是在薅美国羊毛。近三分之二的成员国,自定义为发展中国家,从而享受特殊待遇,承担更少责任。
备忘录中美国点名中国,中国国内总产值全球排名第二,且是全球最大的出口国,对外直接投资超过了三十六个经合组织中的大多数,但中国继续将自己定义为发展中国家,许多发达国家成员会为此付出代价。
当然这份备忘录中的指责,其选取的指标是充满偏见的,完全没有考虑到中国的人均收入、地域差异和贫富差距,中国离发达国家,还有很大的差距。
美国这样说,这样做,不过是想在贸易谈判中占取更多的优势。
中国当然不会承认特朗普的职责,世贸组织也能搞明白真伪,没有修改规则把中国改成发达国家。
韩国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1995年,刚刚民主化不久,且经济发展水平确实有限的韩国以发展中国家的身份加入了世贸组织,并且在此后长期享受着发展中国家在农业领域的优惠,直到其人均GDP直逼日本的最近几年仍然如此,为韩国的农协和农民争取到了不少利益。
在特朗普备忘录公布之后不久的10月(有理由相信特朗普也曾私下向青瓦台施压),文在寅政府就宣布韩国放弃了在WTO的农业发展中国家优惠。为了防止尴尬,韩国政府丧事喜办,说这是韩国脱贫摘帽的成果,还说即使要求发展中国家优惠,其他成员国也未必在谈判中予以承认。
但韩国农民还是上街了,未免显得不识大体。
然而一个小小的韩国显然并不是美国的终极目标。既然WTO不肯为了美国改变,美国就只好改变WTO。
这个时代的悲剧性就在于,人们都知道真相,事实也摆在那里,但只要足够自私就能够达成目的。前仲裁机构的首席法官、美国前贸易谈判代表巴楚斯表示:其实美国赢得了申诉的大多数案件,而且多次违背世贸组织的裁决。
得了便宜还卖乖。
中国外交部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立马做出了回复,批判美方一意孤行、蛮横阻挠,致使上诉机构陷入瘫痪。
骂归骂,从中国的角度来讲,上诉机构的停摆,还是会给贸易带来更大压力。
根据对2019年1月-9月的中国贸易总额的统计,同去年相比,中国进出口增速下降了2.4%,出口增速下降了0.1%,进口增速下降了5%。而10月份,进出口总值27071亿元,保持持续下降态势,直到11月,进出口颓势才有略微好转。
更可怕的一项数据来自于企业研究所中国全球投资追踪(China Global Investment Tracker:CGIT),数据显示,2019年上半年,中国全球范围内对外投资和建设项目额为275亿,比2018年锐减50%。也是2019年上半年,中资并购仅仅194亿美元,跌至7年来最低点。
国内经济也就指望消费了。可只要看看拼多多、聚划算表现有多好,盒马生鲜、每日优鲜混得有多惨,你就知道消费也快被忽悠瘸了。
表象不可直视,本质惨绝人寰
今年10月,世界银行对未来几年发布的《全球经济展望》可以说没有一句好话,副标题就叫《紧张局势加剧,投资低迷》,它预言这几年会有这么几件事情发生:
●未来的世界将会面对贸易紧张升级
●债务上升,新兴市场将会受挫
●私人投资和生产率增长保不住
●低收入国家问题更严峻
这些问题能从中国的贸易数据中反映出来:纵然是出口总额下降了,但是市场份额其实没变多少,哪怕是贸易战,对中国整体GDP的影响,也最多只到达0.4%,实际还要比这个低。
所以不是中国出口不行了,是世界经济疲软了,5%以上速度增加的国家只有印度、越南和中国了,现在印度也有点赶不上了。
日韩贸易争端、中美贸易战、英国脱欧、各个国家的保守党纷纷上台、世贸上诉机构停摆,甚至包括智利的骚乱、反普京抗议活动、南非的大规模打砸抢烧、印尼政府大楼被烧,都是经济迟滞的表现。
细小的灾难和大的下行趋势结合在一起,正在将世界推向一个泥沼里。
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熟悉。
1910年-1920年,美国经历了由机械生产和大规模生产带来的生产过剩问题。虽然产能得到了大规模的增长,但是消费和收益都没有出现相应的上升。当时面对可能由生产过剩带来的通货紧缩的问题,1928年胡佛总统在竞选中做出了一个现在大家听起来特别熟悉的承诺:提高农产品关税以帮助受困农民。
之后他采用了来自犹他州的共和党参议员里德·斯姆特和来自俄勒冈州的共和党人众议员威尔斯·C·霍利共同发起的一项法案——以提高关税的方式,保护国内市场,提高国内企业的市场份额。
当时美国1028名经济学家联名签署了一份请愿书,要求胡佛总统否决该法案。汽车巨头·亨利福特在白宫待了一个晚上,希望能够改变总统心意。而当时J.P摩根的首席执行官托马斯·W·拉蒙特说:“自己就差一点跪下来,让胡佛总统否决它了。
然而胡佛没有听,他开启了关税保护措施,给全球经济的雪崩扔下了第一个雪球。
过了70多年以后,世界经济学家们不断复盘当初美国的关税保护对全球经济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一个比较最普遍的数字是世界贸易规模因此萎缩了33%。不少人还认为斯姆特—霍利也是引发1929年经济崩盘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时因为美国开的先例,各国都纷纷开始设置贸易壁垒。国际贸易活力迅速降低,欧洲的失业率开始飞速上升。一个副作用是德国目睹了这一切后,开始建立自给自足的经济体系,希特勒上台后创造了一个经济奇迹,尽管这是用犹太人当燃料烧出来的奇迹。
后来的故事就不用多说了,二战来了。
为了避免一样的悲剧,在苏德战争爆发后,罗斯福和丘吉尔就在威尔士亲王号上签订了《大西洋宪章》,希望在战后,国际社会能够确保基本人权,确立国际正义基本原则,能够确保证各国能在经济领域有最充分的合作,不要再犯一样的错误。
半年前,特蕾莎·梅在在卸任前送给过特朗普一份《大西洋宪章》的复印件,但很显然每天看几个小时肥皂剧和脱口秀了解世界的总统,没有领略那是什么意思。
签署《大西洋宪章》的4个月以后,威尔士亲王号被击沉。2002年,英国政府打捞起它的舰钟,放在了默西塞德郡海事博物馆。
它的样子像极了丧钟。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参考资料: 

记者手记:一场“平淡”又不寻常的WTO记者会:http://www.xinhuanet.com/world/2019-12/12/c_1125341068.htm

Report shows trade restrictions by WTO members at historically high levels. (2019). Wto.org:

https://www.wto.org/english/news_e/news19_e/dgra_12dec19_e.htm

焦点:WTO上诉机构即将停摆 因美国不满应对中国时被其束缚手脚:

https://cn.reuters.com/article/trade-wto-us-shea-china-1210-idCNKBS1YE03H

美阻挠新法官遴选致WTO上诉机构停摆 外交部:国际社会不能由个别国家为所欲为:https://www.yicai.com/news/100432703.html

WTO opens way for Chinese sanctions against U.S. tariffs in Obama-era dispute: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usa-trade-china-wto/wto-opens-way-for-chinese-sanctions-against-u-s-tariffs-in-obama-era-dispute-idUSKCN1UB1W4?il=0

我国外贸进出口增长2.4% 前11月进口额停止下滑:

http://www.xinhuanet.com/fortune/2019-12/09/c_1125322737.htm

2019年上半年中国海外投资锐减 海外并购同比下降超7成:

https://www.dwnews.com/%E7%BB%8F%E6%B5%8E/60140915/2019%E5%B9%B4%E4%B8%8A%E5%8D%8A%E5%B9%B4%E4%B8%AD%E5%9B%BD%E6%B5%B7%E5%A4%96%E6%8A%95%E8%B5%84%E9%94%90%E5%87%8F%E6%B5%B7%E5%A4%96%E5%B9%B6%E8%B4%AD%E5%90%8C%E6%AF%94%E4%B8%8B%E9%99%8D%E8%B6%857%E6%88%90

全球经济展望《紧张局势加剧,投资低迷》:

https://www.shihang.org/zh/publication/global-economic-prospects

What the Smoot Hawley Act Can Teach Protectionists Today:

https://www.thebalance.com/smoot-hawley-tariff-lessons-today-4136667